男女主角分别是宋琬沈期的其他类型小说《宋琬沈期露馅后,侯爷沦陷了小说》,由网络作家“不知春酒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“子望,给母亲倒杯水。”沈期顺手给她递过去,沈夫人喝了一口,就皱眉:“有点烫。”“琬儿去哪里了?”沈期怎么可能知道,当即沉默了。沈夫人瞧着窗外亮起的天光,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很久,宋琬又不是铁打的,自是该回去歇着了。她稍稍宽慰了些,这个纯良心软的好孩子,还不至于太傻,非要从早到晚守着她。就是可惜了早晨,沈期没跟她见上面,不然,也能缓和一点他们之间的关系。沈夫人又喝了药,没叫沈期伺候,只说:“我都好了,你赖在这儿做什么?”沈期有些懊悔,这几日光是想着那个人了,忙着东宫都察院两头跑,给她奔波挣命献殷勤,什么好也没落着,倒忽略了府中之事,连母亲病了都不知道。他略显心虚:“之前没有来看母亲,母亲病了也不告诉我。”沈夫人压着生气,笑了一声:“你...
“子望,给母亲倒杯水。”
沈期顺手给她递过去,沈夫人喝了一口,就皱眉:“有点烫。”
“琬儿去哪里了?”
沈期怎么可能知道,当即沉默了。
沈夫人瞧着窗外亮起的天光,这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很久,宋琬又不是铁打的,自是该回去歇着了。
她稍稍宽慰了些,这个纯良心软的好孩子,还不至于太傻,非要从早到晚守着她。
就是可惜了早晨,沈期没跟她见上面,不然,也能缓和一点他们之间的关系。
沈夫人又喝了药,没叫沈期伺候,只说:“我都好了,你赖在这儿做什么?”
沈期有些懊悔,这几日光是想着那个人了,忙着东宫都察院两头跑,给她奔波挣命献殷勤,什么好也没落着,倒忽略了府中之事,连母亲病了都不知道。
他略显心虚:“之前没有来看母亲,母亲病了也不告诉我。”
沈夫人压着生气,笑了一声:“你自是个不孝的,难道我指望着你?”
“我有儿媳妇就够了,你以后对琬儿好一点,我看着也舒坦。”
沈期自知理亏,难得没反驳,沈夫人看他这副不敢反嘴的样子,没忍住又说。
“你如今还觉着琬儿意图不轨,非要攀附你,非要谋逆吗?”
“日久见人心,她嫁进侯府两个多月了,是一点儿妨害的事都没做过,反而一直想着贴补,一直挂念着我,比你对母亲还关心。”
“你要是讲点良心,真该关照她两句。”
沈期不置可否,心事重重地陪沈夫人又坐了会儿,直到她说困了,赶他出去。
他走之前,沈夫人还不忘叮嘱道:“记得去跟琬儿道歉。”
沈期实在头大,脑子里像有浆糊在搅和,小人在打架。
那个分明不怀好意的罪臣之女,难道真是个良善的?
可她若毫无动作,进京又是图什么?
白白来给别人家操心中馈吗?
好奇怪,他是真想不明白了。
她若真干出什么荒唐事,他倒可以义正言辞地赶走她,再去母亲跟前扬眉吐气:“我没说错吧?宋琬就是个害人精。”
可她真的很安分,不仅不找他,不害他,更是不断释放好意,偶尔给他送些点心,隔日便给沈夫人请安。
沈期站在春棠院门口,居然有了种进退两难的实感。
他曾经发誓死都不会踏进她的院子一步。
但如果她真是个好的,便是再给她一次机会,认她做个义妹又如何?
沈期不禁开始头大,脚步像灌了铅似的,不愿承认自己想错了。
他总盼着此女能自曝恶行,好印证他的判词。
不料如今倒有点要被打脸的迹象,他很尴尬。
他还踟蹰着,里头已经迎出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婢女,犹疑道:“侯爷?”
银珠似乎比沈期还紧张:“我家小姐今日去城北铺子收账了,不在院子里。”
沈期没来由地长舒一口气,终于不必见着了,咳嗽道:“哦。”
“不许说本侯来过。”
银珠硬着头皮,连声应道:“是,是。”
沈期回到秋轩阁,想着今日去了她院子门口,也不知那婢女口风严不严实,会不会多嘴多舌地传出去。
别到时候又惹误会,倒叫此女以为他真想找她,凭空捏造出什么遐思来。
沈期想得有些头大,索性派了个小厮去传话:“她给母亲买药费了多少银子,补给她,别的叫她不要多事,不要妄想。”
宋琬自都察院忙了一天,根本没去侯府打转。
她着实是累着了,昨夜见沈夫人缠绵病榻,连气都喘不上来,一时心急,便留在萱堂处理了。
宋琬到底还是成功溜走了。
沈期看她的表情太过挣扎,言辞太过推拒,便也没再强求,只说下次提前邀她,不许推辞。
宋琬赶紧跑回自己的府邸,将官袍脱下,撑在衣椽上。
又用特制的药水将易容溶了,露出天生丽质的一张脸。
其实她粉饰得并不好,仅仅是在眉弓鼻翼、下颌颧骨处有所改变,显得更加硬朗粗放,像男子一点,可底子终究是她的,叫任何一个熟人看了,都会认出来。
尤其是她这双叫人见之难忘的眼睛,以沈期对她的熟悉程度,但凡在家中见她一面,就没有什么可辩驳的了。
宋琬担心这个,又上了一遍妆,特地化得夸张了些,连眉毛都不描成远山黛,反而耷拉得柔弱含悲。
然后她拾起幕篱,绕到渡口去,由谢家跟来的仆从抬了轿,装作刚从岭南回来的样子,进到侯府去。
幸好当时宋瑜进京,她张罗着带了十数名婢女仆役,如今倒能帮她做些事,叫她不至于遮掩一趟,连回礼都没备。
好歹还能带上三四个箱笼,当做归宁土产。
宋琬刚落轿,就听得府门内一阵吵闹,像是沈夫人气急了,在拦什么人。
“叫你去渡口接琬儿,你也不去,如今人回来了,你倒赶着往外头跑!”
“外头到底有什么啊?避瘟神也没你这样的,真给侯府丢脸!”
沈期被她越骂越烦,拂开袖子就走:“关我什么事?您要认她就认她,我可跟她没关系。”
宋琬在轿子里头皮发麻,是,是没关系,说成远房表妹,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。
她一边脚趾抓地,一边又暗自庆幸,幸好沈期非常讨厌“宋琬”,不然她行事更加难办。
她等了好一会儿,感觉外头的动静歇了,再撩开轿帘一看,只见沈期早就上了金碧马车,车轮辘辘地走了。
她终于放下心来,下车去挽沈夫人的胳膊:“婆母。”
沈夫人一个多月没见她,扯着手瞧了好一阵,确定没胖也没瘦了,这才高高兴兴地,将人带进花厅里。
她一边喜欢宋琬乖巧,一边想起那不长眼的儿子,又骂:“子望真是太混账了,放着这么好的丫头不要,以后有他后悔的!”
“你也别气他怠慢,等他回来,母亲一定叫他跟你赔礼道歉。”
宋琬倒是有点莫名的心虚,因为她觉得……
她觉得沈期很好。
所以一想到他,似乎什么都可以包容。
她明白他有多想清心修道,多想跟早逝的父亲近一点,而且他这个人不近女色久了,对女子难免有强烈的提防。
再说了,她当初本就动机不纯,若不是为了帮衬兄长复仇,也不会嫁进他家。
他倒也没有想错。
所以宋琬有些过意不去,岔开了沈夫人的义愤填膺:“婆母,我有什么可生气的?我全是为了陪伴您,又不是为了他。”
“您也别生气了,我给您带了礼物,您快看看。”
沈夫人这才发现,宋琬令人扛了三个大箱奁,全都缠着绸花,但绸布有点旧,线须都散开了。
那箱锁看似是金漆的,凑近一看,居然生了铜锈。
她直觉有些不妙,想必宋琬听说她遣人送了聘礼,虽然家财不厚,也非要带些岭南土产。
可她侯府是京城钟鸣鼎食之家,婢女婆子们也是见过世面的。
宋琬若是当着下人的面,开了这样的箱奁跌面子,往后如何在府中立足?
她还指望等宋琬跟沈期关系好了,将府上中馈交给她操持。
思及此,沈夫人赶紧去拦她:“不急,琬儿,别着急,母亲回房里再看。”
宋琬却没领会她的好心,执意要开:“我想亲自给您嘛。”
围观的丫鬟婆子们个个伸长了脖子,好奇这从乡下来的新夫人,究竟要掏出什么玩意儿。
别把便宜货色当宝贝,送到夫人跟前丢人。
沈夫人见这架势恐怕劝不住,心里直嘀咕,却做好了替宋琬打圆场的准备。
结果宋琬刚打开箱笼,就晃到了她的眼,里头全是南海夜明珠,每个都有鸽子蛋那么大。
而且质地雪白,一丁点瑕疵都没有,活像天神送来的一样。
还不待众人捂嘴惊呼,她又打开剩下的箱笼,鲛丝锦缎,茶瓷玉石,跟不要钱似的,密密麻麻堆叠在箱子里,连软绢布都不垫,根本就不怕摔。
婆子们惊讶得说不出话,这,这少夫人不是从乡下来的吗?
沈夫人也大为震撼,她只知道宋琬跟着养父行商,但不知道她养父家中经营得这般好。
她缓了好一阵才叫下人收起来,再看向宋琬,还有些不敢相信:“琬儿,你说养父清贫,真是太自谦了。”
宋琬却毫不心虚,谢知衡是真的不挣钱呀,她母亲生前留下的铺面财产,流放时交给了谢家三房,经营多年,盈亏各半,是她十四岁接手后,才再度风生水起。
前日她接到谢知衡的信,说侯府派人去岭南家中送聘礼了,那时她已经在回京的游船上,谢知衡赶回去收了,又把数额估给了她。
所以宋琬才想着回礼,交代京中仆役打点采买了一番。
不过这些珠玉俗物,侯府也早就堆积如山了,众人这般惊讶,主要是不相信她一个乡下丫头,竟然能回嫁妆。
沈夫人牵过她,感慨般地看了好几眼,倒不怪她不透底,反而像是终于放了心:
“从前我总想着你一介孤女,这些年过得该有多难?如今也算安心了许多,你有一个这般舍得的养父,想必是从未亏待过你的。”
宋琬点头称是:“婆母放心,家中虽比不了幼时富贵,但琬儿也不曾缺衣少食。”
沈夫人陪着她落座用膳,越看越满意,想必宋琬在岭南也过着大家闺秀的生活,并不是什么辛苦奔波的走商,没有任何一处配不上她儿子。
当初在云积寺偶遇宋琬,完全就是她母子二人的福气,哪里是对宋琬的接济?
她瞧着宋琬吃饭,细嚼慢咽的,就连巾帕拭口的弧度都端庄不已,不禁暗自下定决心。
等沈期回来,她一定得告诉他,宋琬是个多么谦逊完美的闺秀,他若再犯傻,也得摁着脑袋去宋琬的院子,好好地赔上一番罪!
宋琬却还不知道婆母在打算什么,晚宴吃完,便行礼告退了。
她回到春棠院,正巧最信任的婢女银珠跟过来,向她汇报这一个多月京城的动静。
倒没有什么特别警惕的,侯府自然风平浪静,就连外头的瑞王一党,似乎也没注意到她。
章存若就这么轻飘飘地死在南郡,没有任何人拿她问罪。
她在书灯下支颐,忽然想到了沈期。
银珠正好过来研墨添香,问她:“小姐吩咐做的消食汤羹,是现在送到沈夫人那儿去吗?”
宋琬点了点头,手指微顿,又将兔毫悬在笔架上:“有酥饼吗?给侯爷也送一份,不知他用过晚膳没有,就说是厨房做的。”
银珠得了命令,便去办事,又听得宋琬喊住她:“给沈夫人那份,我亲自送去吧。”
她挽了袖子,提着金丝牡丹的食盒,穿过中庭沾着晚露的风,鬓发微拂,弄皱了耳边一朵摇曳的秋海棠。
她抬手扶了扶花心,站到屏风前才发现,房间里不止沈夫人。
男子的剪影落在屏上,灯火泛暖而幢幢,叫她望而却步,赶紧掉头往外走。
可他们谈论的声音越来越大,似乎又说到了她。
沈夫人自是在帮她说话:“你不知道琬儿多低调,她养父哪里是普通商人,分明是富甲一方。”
“那几箱礼你也看到了,她真是个细致的,我喜欢什么,各家夫人要送什么,她都摸得清清楚楚,就连下人婆子都有赏赐。”
沈期却越听越刺耳:“母亲,您完全是被她骗了。”
“她为何要探听你们的喜好?又凭什么给别家女眷送东西?”
“既然她不缺钱,做什么来攀附我们?既然不是图财,那不就更可怕了?”
“谁知道她借着侯府的名义,在暗地折腾什么,您可千万别被她当枪使了。”
沈夫人根本听不得他诋毁宋琬,气得差点把碗盏摔了:“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偏见?别人做什么你都看不惯,偏你是对的!”
沈期不怒反笑:“母亲又是为何被她迷了心智,这么简单的利用都猜不出,哪天她真把侯府带累了,您才知道后悔。”
“您又不是不知道,宋琬是什么人?她最好是脑子傻了心思废了,养在府上没问题,可谁知道她回京是做什么的!”
“她胆敢打着侯府的名头干一件谋逆之事,我第一个把她杀了。”
沈夫人简直气不打一处来,手指发颤地指着他:“人家一个十几岁小姑娘,能干什么谋逆之事?又不是她找上的我们,是我非要她!”
“你成日疑神疑鬼,提防这个提防那个的,谁也防不住,倒是妨害了自己的姻缘!”
沈期直接站了起来,拂袖而去:“我?姻缘?我同您说了多少遍,我要跟父亲一样修道,一辈子不成婚生子。”
沈夫人见他走,更加地怒不可遏:“谁准你修道了!谁准你修道了!你敢吃一颗仙丹试试,我马上把沈与明的坟头挖了,害死他自己还不够,又害死你!”
她大口喘着气,眼眶都润湿了,可沈期走得毫不留情,任性地消失在夜风里。
她为了哄好沈期,笨拙地有样学样,在他的两颊,额头,嘴唇,印章落款似的亲了一圈。
又怯怯地打量着他脸色,好像如果他不高兴,她还能再殷勤地亲上一圈,亲到他满意为止。
沈期一时失笑,看她这般卖力示好,就算心里不满,也舍不得朝她撒气了。
而且他方才还嘱咐了自己,以后要对她更好一点,要容忍她对自己差一点。
他微微敛了神色,装作还在生气的样子,揉乱她的发:“那我走。”
“这次算你欺负了我,下次要还的。”
宋琬见他往屋外走,赶紧拽住了他的袖。
沈期还以为她回心转意,要留他见人了,不料宋琬示意他去书房。
“侯爷,说一件可能会让您不高兴的事。”
“我挖了个地道,通到侯府的春棠院……”
“您今日从这儿走吧。”
“出去就是我那边的书房,银珠会接您的。”
沈期不敢置信地盯着她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不是吧,宋琬为了扮演他的妻子天衣无缝,直接挖了条地道以便往来?
他一时说不上是震惊更多,还是感慨更多,久久不语地看着她,滞涩道:“你还真有本事啊,宋琬。”
宋琬硬着头皮推搡他,进到地道,还不忘给他塞盏手提灯:“侯爷快回去吧。”
眼见她要在这头关门,沈期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,忽然僵住。
宋琬端详着他一言难尽的脸色,很是会意。
她想到沈期发的毒誓了。
踏进她院子一步就会死。
她几乎憋不住笑,逼着自己咬紧腮帮子,眼角却藏不下嘲弄之色,看得沈期越发悔不当初。
完了,叫宋琬逮住机会翻旧账了。
宋琬果然没有放过他,无辜道:“没事的侯爷,您这是从我院子里出去,又不是踏进来。”
“三清真人不会罚您的。”
她抬眸,眼里很诚恳似的,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,完全是在憋笑。
沈期真想对上天翻个白眼,喘了口气,又只能吃瘪认栽。
谁叫他以前脑子进水,那么讨厌她!
宋琬暗地里偷着乐,分明在欣赏他说不出话的样子,嘴上倒会安慰人:“侯爷,真没事的,你以为我是坏人,才那样说。”
“现在上天也知道我是好人,那个不作数了。”
她拍拍他的头,觉得他也可爱,欺负了还得自己哄:“快回去吧,明日再见。”
沈期气得闷闷的,还是不挪窝:“你陪我回去。”
宋琬被他扯着手腕,脱不开身:“那我们成天缠在一处,都别想睡觉休息了。”
沈期眉头皱得更紧,深思般瞧了她一眼:“其实也可以既待在一处,又睡觉休息。”
“只是有的人不敢罢了。”
宋琬瞬间噎住,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他指的是,他们可以睡在一处。
就像寻常夫妻那样,相对而眠。
而不是把陪伴和歇息划开,明晃晃的泾渭分明。
她咬了咬唇,没说话,觉得自己并不是不敢,而是没有很想。
她现在清醒着呢,又没有被他吻到失神。
宋琬不着痕迹地晃开他,根本不承认:“我可没有不敢。”
“要睡也是睡得的。”
“你快回吧,侯爷。”
“你,你做什么这样笑,好像我说话很可笑似的。”
沈期却没收敛,直到笑够了才放过她:“哪里睡得?”
“你肯定要吓得合不拢眼,嘴上倒是会逞强。”
他像是看透了她一般,落下个促狭的眼神:“罢了,不逗你玩了。”
“既然我们住得这般近,明晨我陪你上朝,别叫旁人送你。”
他不想听见宋琬的推拒,很快下到地道里:“不许找借口。”
宋琬没办法,又在侯府休养到傍晚,确实没咳血了,才被沈期放出府。
她赶紧回宅邸叫下人安心,换上裙装,重新收拾妥帖了,又回到春棠院去。
银珠看见她,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,眼泪掉得扑簌扑簌的:“小姐,这么久不给个信,真怕您出什么事了。”
“幸好侯爷救了您,早晨一见他收了食盒,便知道是小姐在了。”
宋琬点了点头:“此次确实在宫中遇险,还是我太轻敌的缘故。”
“往后怕是一点恻隐之心也动不得了。”
她交代好院子里该守的口风,就去拜见沈夫人。
沈夫人确实等得心焦,见她回来,后怕地抱住她。
“琬儿啊,母亲听你院子里的丫头说,你在城郊收账遇着了恶霸,差点被绑走,幸好自个儿聪明,跑回来了。”
“你下次可千万要当心,侯府的家丁,往后也带着些。”
“若是不中用,就让子望给你当护卫,他很能打的。”
宋琬实在额头冒汗,她哪里使唤得动沈期啊,沈期不想弄死她这个身份就算好的了。
她讪讪地低下头:“婆母说笑了……”
沈夫人顿住,也觉着自己说得离谱,连忙找补道:“母亲会劝他的,阴阳和合才是正理,找男人哪有女人好?”
她又怜又爱地拍了拍宋琬的手:“琬儿你放心,日久见人心,这孽障一定有跪在你门前求原谅的一天。”
宋琬笑得更牵强了,几乎是唇角僵住。
沈期跪在她门前求原谅?
不敢想,实在是想都不敢想。
沈夫人瞧她这副苍白愣怔的模样,心疼她受惊一场,也不忍心多留她,给她送了些安神的香囊,便放她走了。
*
宋琬在自己府邸又歇息了两日,由大夫检查过无碍了,便打算午后回宫当值。
然后她收到了谢知衡的信。
信上说宋瑜身体好了许多,除了双腿残疾之外,已经大好,他已启程带他入京,也能多帮帮她。
宋琬终于绽开一个实打实的笑意,只觉一切都有盼头了。
几个月前她陪兄长入京的时候,就希望一家人能在一处,也不至于遇事没人商量。
她攥着信,都有点舍不得烧,窗外绿意明朗,浮光和疏影跃动其间,一春始晴。
宋琬低下头,梨涡间旋出一个笑,还是将信札焚了。
只要先生和兄长陪着她,不管前路再艰险,心里也总是踏实的。
她束好青玉冠,换上五品白鹇的官服,往宫城去。
结果她刚到都察院,就听得同僚议论:“刘惠被贬为庶人,流放儋州了。”
“阖府十余口,上至八十老母,下至满月婴孩,今日押送出城。”
“谁叫他这些年得罪了人?还是不该得罪的。”
“你说,他真构陷过同僚吗?难道以前那些案子,都是他无中生有,屈打成招?”
“要我说,还真是一半一半,办案杀人,各为其主,要怪就怪他命不好。”
“他得罪的是广平侯,听闻瑞王本来打算给他翻案,却莫名其妙被拦了。”
“还有那个,据说往谢御史茶杯里头下药的赵都事,突然就身患重疾,罢官消失了。”
“你们觉不觉得,谢环总有人罩着啊?他到底什么来头?”
“广平侯也护着他,卢掌院也偏袒他,一个南海郡来的小子罢了,凭什么被这些贵人青睐?”
“我瞧他政绩实在一般,光是卷在这种明争暗斗的案子里头,一件为民为官的正事都没干。”
“怕不是攀上了什么人?没准刘惠走了,他还得升官。”
宋琬立在值房门前,整个人冷水兜头般地心寒。
没错,沈期是护着她,卢照是纵容她,可她也没有害过任何人,甚至总是动恻隐之心。
若说什么为民请命,她还真没有那么高尚,她的祖父父亲肝胆一生,又换来了什么?
换来风雪白日,锁链加身,拖着妻儿吐血三千里,什么罪都受一遭,最后遇刺在岭南。
她才不要那么高义,不要那么正直,她只想让害过她全家的人付出代价,官身令名,她根本不在乎。
她本就是替兄长来的,或许宋瑜读书读多了,真有济世安民之愿,可她宋琬又不是什么真君子。
她看了眼值房内议论纷纷的几个都事,极轻地呵了一声,掉头离开。
宫城的天幕很蓝。
这是仲春时候,疏雨落完了,玉兰桃李都开过,风日渐暖。
宋琬决定不想太多无关紧要的,衙署里吵闹,那她便透透气再回来。
结果她刚走到都察院外头,就撞上了沈期。
这个让她背上攀附之名的贵人。
便是攀附,也是他默许她攀的。
或许她该好好谢他,帮了她这么多,又是处置刘惠,又是处罚赵都事,却从来不同她说。
宋琬缓缓抬眼,眸中闪烁着一汪星河水,不似平日里淡泊隽永,倒像是有点想亲近他。
沈期察觉到她微妙的信赖,心头一荡,没忍住先开口:“你病好全了么?”
“如何不再多歇息几日?想必卢掌院也不催着你当值。”
宋琬摇摇头:“我都好了,想着刘惠的案子还没完,便过来看看。”
沈期见她从都察院出来,料她已经知道后续,便不赘言。
他正思索着再同她寒暄些什么,衙署里头一个都事跟过来,神色难言地看了宋琬一眼,略显心虚:
“谢御史,您方才来过值房吗?”
是说她攀附沈期的那个都事。
宋琬心一沉,却懒得计较那些流言蜚语,更不想当着沈期的面发难,倒真坐实了仗势欺人。
她面色如常,仍旧清泠竹节般浅淡:“不曾,谁找本官吗?”
那都事松了口气,背地里虽不忿,人前却是怕她的:“太子殿下给您留过口信,叫您若病愈了,立刻去找他述职。”
宋琬点头:“知道了,本官这就去东宫。”
沈期却挑了挑眉:“今日刘惠流放,他在城外监察。”
“不如本侯陪你出宫一趟吧。”
宋琬知道他的心思。
他是怕太子像上次那般单独见她,大发雷霆。
毕竟这次也没有遂他的意,刘惠仅仅是因失职被黜,跟谋反没能沾上半点边。
沈期是担心她被问责,才想陪着她。
宋琬心底有些暖,虽说跟他同去坐实了攀附,可那又如何?
这是他的好意,是他乐意给她长脸,他希望她收着,那她不会怕。
她很恭敬地行了个礼:“那就有劳侯爷了。”
沈期颔首,很自然地同她并排走了,眼神却始终流转在她的面颊上,时不时说点什么。
那个传话的都事在后头看得一愣一愣,越发觉得荒唐。
这哪是什么攀附啊……看着跟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似的。
而且根本不是谢御史谄媚殷勤,而是广平侯的目光黏着,说是友人,都好得太过头了些。
他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,决心以后再也不编排谢御史了。
免得被广平侯狠狠记恨。
*
启夏门外,刘惠一家十余口,被枷锁囚车扣着,押出城门。
太子在城楼上盯着,左右都围着议事的官员,宋琬思忖片刻,打算在下面等。
她扭头对沈期道:“要不晚些吧。”
沈期巴不得她多耽搁一会儿,虽然不明白为什么,可就是想同她在这般晴日细风里站着,就算仅仅是看她微乱的发丝撩动也好,都有种不同寻常的错觉。
关于这种莫名的心思,他还不敢想得太多,更不敢想起修道的教义来。
他只是觉得,他得看着她,尤其在知道她是一个藏着秘密的小姑娘之后,更有种不放心的忧愁。
嗯,出于友人的爱护罢了。
他偏头看向宋琬,却发现她在目不转睛瞧旁的地方。
流放车队里,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,头发都脏成绺子了,全散在木枷上,却一滴眼泪都没流,拖着脚腕的镣铐往前走。
时不时还要扯着原地嚎哭的弟弟,安慰悲不自胜的母亲。
宋琬想起从前了。
流放的惨状人人相似,只是她那时才六岁,实在不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。
那天母亲仍旧给她好好梳了头,兄长一路护着她,就算天寒地冻,也让她穿了全家最厚的衣衫。
出城之前,那个讨厌她的小道童也来了,眉头皱得不情不愿,却给了她一袋金子。
“不是我给你的,是我母亲非要。”
“你真可怜,死了也不能回京,还不如现在就死了。”
宋琬愣怔般揣着钱袋子,还没意识到他在骂人,男孩已经很快跑远了,就像她是什么见不得的东西,不能久沾。
然后她大声哭闹起来,宋瑜赶紧把她圈到身前,从城门哄到了临津县。
一别十二年。
宋琬沉默着抬眸,京城的风烟,好像都格外模糊一些。
她一回头,看到了沈期。
他是很明朗的,清晰的,在漫无边际的烟尘中,注视般地看着她。
这个人从没害过她,宋琬心想,不管是幼时还是如今,他从未害过她。
她莫名觉得,以后也不会,像沈期这样的心肠,一定不会欺负了她去。
顶多是狗嘴吐不出象牙,说话不好听罢了。
可对上她这个假身份,还是蛮中听的。
她低头,唇角稍纵即逝地弯了一下,沈期一直在瞧她,很快捕捉到这份变化:“你在笑什么?”
宋琬清冽无比地望向他,素日平静无波的眸光里,似乎吹起些许柳枝拂水的潺湲。
沈期看得呆了,他不是无知无觉的傻子,当然能感到她的亲近和信赖。
他斟酌着想开口,却听见宋琬说得很轻,描得很缓:“还没有向侯爷道谢。”
沈期耳垂莫名泛起了绯色,不敢对上她真挚柔和的眉眼:“这,这举手之劳罢了,他们敢害你,自是该遭报应。”
宋琬的笑意似乎深了些,却仍是转瞬即逝,叫人看不真切,全然隐在清晨的竹雾里。
她离沈期又近了一步,顺着他的话由:“那也是侯爷愿意帮我,不是谁都有这等福气的。”
她说得好诚恳,尤其“福气”二字,明明从她嘴里飘出来云淡风轻,钻进他耳朵里,却成了一团柔软的烟絮,叫人没法不遐思。
就好像那种场合……她说,有他是她的福气。
沈期赶紧晃了晃脑袋,故作镇定地看向城楼上。
太子正好屏退了那几个绯袍官员,示意宋琬上去。
他眉心皱得很紧,一副要找人算账的架势,沈期没来由地有些心烦,很快跟上了宋琬。
宋琬被他这般盯着,直觉自己做错了事,一时间手足无措,话还没说,先把头上珠钗扯了,又拽乱两团发髻,才稍显心安。
可她忽然觉得有点冷,并不是鲛绡单薄的缘故。
一定是心虚害的,她抬起头,话都差点说不囫囵:“没从哪儿回来。”
“在院子里玩罢了。”
谢知衡仍旧审视般地打量她,并不相信:“说过多少遍,事成之前,你不该同他……”
宋琬急忙打断了:“没有,我没有见他!”
她不知是遮掩还是羞愤,双颊都涨成了绯色,更加地欲盖弥彰,叫谢知衡一阵心凉。
但他确实没有什么立场教训她,纵使她真去勾引了沈期又如何?正如宋瑜所说,未尝不是一条路。
仅仅是他可耻的私心作祟罢了。
幸好宋琬还很会察言观色,见他不豫,一脸关切地凑过来:“我说了没有,我发誓没有。”
谢知衡眉头舒展了些,又装作不在意似的:“我如何管得着你?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他看了宋琬一眼,想起此次的来意:“你这几日在都察院,是不是查了去年城东火库爆炸案的卷宗?”
宋琬点头,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,她想收集瑞王谋逆的证据,查到此案才正常吧。
这个突然炸毁的火库,本来已经废弃了七八年,不受官府管辖,转手卖给了刀具商。
结果去年突然炸没了,还折损了十数条人命,宋琬一翻供词,就猜到是瑞王干的,因为这个火库在十二年前,是由成王交给瑞王打点,作屯兵之用的。
可能去年此地被太子党查了,瑞王为了销毁旧迹,直接连人带火库,炸了个一干二净。
宋琬理清楚这个,也没在纸上记录,仅仅在心里留了一笔,打算之后列进瑞王的罪状。
谢知衡却神色凝重地告诉她:“你为何把卷宗收了,没放回书阁里?”
“卢御史找过来,说那份卷宗不见了,你不可能带出宫,想必是值房有瑞王的人,见你又在翻旧案,把东西拿走了。”
“你可知此事危险?你之前已经惹了瑞王注意,眼下又光明正大地去查火库案,他们再不对你下手,都没道理。”
宋琬脚趾抠地,感觉绣鞋底都要被自己踩烂了,确实懊悔。
她前几天本就有些魂不守舍,因着沈期始终不找她的缘故,经常抱来卷宗就开始神游。
没想到竟犯了这样浅显的错误。
她迅速思考应对之策,既然已经被瑞王留意到,自保反击是迟早的事。
她看向谢知衡:“今日休沐,明日我去都察院,把此人揪出来。”
“很可能是一个姓任的经历,这几日经常盯我。”
谢知衡不置可否,只说:“卢御史今日在都察院,之后要是闹出什么事,你最好跟他先交个底。”
宋琬思忖片刻,脚步挪得很迟缓,像是放弃了什么一般:“那我现在去一趟。”
她当着谢知衡的面,三两下把满头珠翠扯了,又绕到寝阁屏风后,去拿那件云雁绯色的官袍。
谢知衡避着她,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,像是难过,又像是叹息。
她在三道珠帘之外,屏上碎影,隔着晕染又模糊的浮光,昏黄不已。
谢知衡很缓地闭上眼睛,事到如今,其实他也没有接受,宋琬会一直站在朝堂上的事实。
但他也无用,宋瑜更无用,也许他们能让她无后顾之忧,但云谲波诡的一切,终究是她一个人在蹚。